当老人也开始戒不掉手机：“网瘾老年”被算法填满的晚年生活

曾经"网瘾"是青少年的专属词。如今在一些家庭里，角色正在倒置：年轻人回家发现父母吃饭刷短视频、深夜还在看直播，手指机械地上滑。问题不在"刷多久"，而在老人被一个什么样的数字世界接住了。

曾经，"网瘾"几乎是一个专属于青少年的词。二十年前，人们讨论网吧、网络游戏和"网瘾少年"，担心的是孩子坐在电脑前不肯离开；十年前，智能手机开始普及，父母又开始提醒孩子"少玩手机"。但在今天的一些家庭里，一个微妙的角色倒置正在发生。

年轻人回到家，发现父母吃饭时低头刷着短视频，电视已经很久不开了；晚上十一二点，房间里还传出直播间高亢的叫卖声；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老人却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手指不断向上滑动。有的老人每天在短视频和直播间里停留数小时，有的沉迷所谓养生知识、情感故事、历史秘闻和社会奇闻，还有人跟着主播购买保健品、收藏品、廉价旅游产品，或者从直播平台进入微信群、私人账号和各种所谓"专家课堂"。

如果说过去的"网瘾少年"让人担心的是互联网侵占了学习时间，那么今天逐渐出现的"网瘾老年"，背后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互联网正在大规模占领一个人退休以后最宝贵、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资产——时间。

老人不是突然有了"网瘾"，而是退休之后出现了巨大的时间空白

理解"网瘾老年"，首先不能简单地把责任归结为老人缺乏自控力。对于很多中国老人来说，退休并不仅仅意味着"不再上班"，而是意味着一个持续了三四十年的生活结构突然消失。

过去，一个人的一天由上班时间、通勤、会议、同事、家庭责任和子女教育共同组织起来，即便生活未必丰富，时间却始终是有结构的；退休以后，早晨不再需要赶公交和地铁，没有工作任务，没有固定同事，孩子已经长大，孙辈也未必需要全天照看，一天突然出现十几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虽然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进程，却还没有为如此庞大的退休人口建立起足够成熟的"退休生活基础设施"。社区里的文化活动是否足够丰富？老年大学是不是人人都能方便参加？一个刚退休的人如果想学摄影、参加徒步、寻找旅行伙伴、加入读书会或者重新参与社会，到哪里去找到这些组织？如果这些现实生活中的选择需要搜索、报名、出门、付费甚至重新建立社交关系，而短视频只需要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那么算法几乎天然拥有优势。

它不需要老人决定今天做什么，也不要求老人主动寻找朋友，只需要不断向上滑动，下一条内容就会自动出现。于是，一个看似个人化的"手机成瘾"问题，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社会性的命题：当一个人退休以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大量自由时间，我们究竟为这些时间准备了什么？

如果现实世界没有提供足够丰富的答案，那么手机就会成为成本最低、最容易获得、永远不会关门的"退休生活服务商"。从这个角度看，不完全是手机抢走了老人的生活，而是现实生活先出现了空白，算法随后进入了这些空白。

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刷了多久"，而是老人正在被推送什么

如果只是看看电视剧、听听音乐、看看新闻，一个老人每天使用几个小时手机未必值得大惊小怪，数字生活本来就已经成为现代生活的一部分。真正需要关注的，是老年人的互联网世界正在呈现出与年轻人明显不同的内容结构。

打开一些年轻人的短视频账号，推荐页可能充满游戏、数码、音乐、电影、美食、职场、旅游和娱乐；而当算法识别出一个用户是老年人，或者通过长期点击逐渐掌握其兴趣以后，信息流很容易向另外一些方向聚集：疾病、养生、保健品、情感故事、家庭矛盾、养老金、社会奇闻、所谓"国学智慧"、低价旅游、收藏投资以及大量直播带货。

算法本身并不理解什么叫"有意义的晚年生活"，它理解的是停留时间、点击率、互动率和转化率。一个老人如果认真看完了一条"60岁以后必须注意的三个信号"，系统可能继续推荐类似健康内容；如果他点击了一次保健品直播，随后可能出现越来越多所谓专家讲座；如果他对养老投资或者收藏品产生兴趣，推荐系统可能进一步强化这一兴趣。最终，一个偶然的点击可能逐渐形成一个高度封闭的信息环境。

2025年中央网信办开展"清朗·整治短视频领域恶意营销乱象"专项行动时，就明确提出整治利用"情感交流""国学文化""中医养生""快速致富"等噱头诱骗包括老年人在内的特定群体非理性消费的问题。这提醒我们，所谓"网瘾老年"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仅仅是老人每天刷了多少小时，而是老人的注意力正在进入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系统，而这个系统能够越来越准确地知道他害怕什么、缺少什么、相信什么，以及最终愿意为什么付钱。

从一条养生视频到一次诈骗，中间可能是一条看不见的产业链

很多家庭真正开始警觉，往往是在老人已经花钱以后：家里突然多出几箱保健品，父母报名了价格不菲的"健康课程"，参加了所谓低价旅游团，或者把几万元转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老师"。但如果把时间向前倒推，很多风险并不是从转账那一刻突然发生的，而可能从很久以前的一次点击开始。

一条免费健康讲座广告，一张"扫码领取鸡蛋"的宣传图，一个"添加老师微信免费领取养生资料"的二维码，一次低价旅游报名，都可能成为老人从公共互联网进入私人流量空间的入口。在数据高度商业化的环境中，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电话号码、疾病关注、消费能力和兴趣偏好本身就具有价值；如果这些信息被违法收集、交易甚至进入诈骗产业链，老人面对的就不再是过去那种随机拨打电话的粗糙骗局，而可能是越来越精准的"画像式围猎"。

一个65岁、有稳定养老金、关注糖尿病和心脑血管疾病、曾经购买过保健产品的人，在不法营销者眼里不是一个模糊的"老人"，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潜在客户。接下来，对方可能并不急于骗钱，而是先把老人拉进微信群，每天发送健康知识，让所谓"老师"讲课，让群里的"学员"不断分享购买后的改善经历，再从几十元的小商品逐渐过渡到几百元、几千元甚至数万元的产品。

公安部公开数据显示，2020—2024年全国侦破涉老年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已超过5万起，60岁以上受害人达数十万人，单个案件最高损失达800万元，养老钱、看病钱是重灾区。于是我们会发现，今天老年人反诈如果仍然只停留在"不要给陌生人转账""不要告诉别人验证码"，防线实际上已经放得太靠后了。真正有效的防范应该继续向前移动，从转账环节移动到个人信息保护，从个人信息保护移动到商业营销和私域引流，再进一步移动到老人每天接触的信息环境本身。防范老年诈骗，某种意义上首先要减少老年人长期暴露在高风险互联网内容中的机会。

但老人为什么愿意在那里待那么久？因为一些直播间卖的其实不是商品，而是"陪伴"

如果仅仅把"网瘾老人"理解成消费者教育问题，我们仍然解释不了一个现象：为什么一些老人明明知道直播间里的东西未必便宜，仍然愿意每天准时进去，甚至对从未见过面的主播产生远超普通商业关系的信任？

答案可能并不完全在商品里，而在现代老年生活中越来越稀缺的一种东西——稳定的社会连接。一个退休老人完全可能住在人口极其密集的城市社区里，却一天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超过十分钟的完整交流。孩子上班，孙辈上学，过去的同事随着退休逐渐失去联系，老朋友住在城市另一端，身体状况也让社交半径慢慢缩小。在这样的现实里，一个每天固定时间出现的主播，会叫他"叔叔阿姨"，会问大家吃饭没有，会祝老人身体健康，会不断说"我们都是一家人"，甚至在看到用户名后专门说一句"欢迎王阿姨回来"。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只是最普通的直播话术；但对于一个现实社会关系正在收缩的人来说，"有人认识我""有人等我来""有人和我说话"本身就具有价值。这也是为什么针对老年人的一些营销越来越喜欢使用"家人""老师""健康顾问""陪伴"等身份，而不是简单扮演销售员。它们真正出售的不只是保健品、课程或者旅游产品，而是一种被工业化制造出来的情感连接。

于是，批评老人"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之前，我们可能更应该追问：为什么一个陌生主播提供的廉价陪伴，会比现实社区里的真实社会关系更容易获得？如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那么即使今天关掉一个直播间，明天仍然会有另外一个直播间填补同样的空缺。

治理"网瘾老年"，不能只是教老人放下手机，而要重建现实生活的吸引力

因此，面对老年人的网络沉迷，最简单却也最无效的办法，就是像当年教育孩子一样告诉父母："少玩手机。"因为把一个老人每天刷短视频的六个小时压缩成两个小时之后，剩下的四个小时究竟去哪里？如果答案只是坐在家里发呆，那么我们并没有改善他的养老生活，只是拿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工具。

真正需要替代的不是手机本身，而是手机承担的那些功能——娱乐、学习、社交、陪伴、获得认同、寻找意义和消磨时间。这恰恰也是今天银发经济最应该看到、却常常被忽略的巨大市场。我们谈银发经济，习惯计算老年人口有多少、养老金有多少、消费能力有多大，却很少计算另外一种更加庞大的资源：时间。

一个退休老人每天可能拥有十个小时以上自主支配时间，一年就是数千个小时。如果这些时间主要被短视频和直播平台吸收，那么所谓银发消费潜力实际上被锁在了一块六英寸的屏幕里；但如果能够把其中一部分转化为旅游、旅居、老年教育、体育健身、文化演出、摄影、音乐、餐饮、社区活动、志愿服务和兴趣社群，它不仅意味着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老年生活质量。

未来银发经济真正应该竞争的，或许不是老人钱包里还有多少钱，而是老人每天愿意把几个小时交给谁。平台争夺的是"用户时长"，而一个成熟的银发经济更应该创造"生活时长"：让老人早晨去运动，下午上摄影课，周末参加城市文化活动，每个月安排一次周边旅行，每个季度进行一次长途旅居；让一个退休教师重新成为社区里的讲师，让会摄影的老人加入摄影社，让喜欢唱歌的人找到合唱团，让愿意帮助别人的老人参与志愿服务。真正能够对抗无限下滑的信息流的，从来不是一句"别玩手机了"，而是现实世界里出现了一件比手机更值得去做的事情。

一个老龄社会最终要解决的，不只是老人活多久，而是他们如何使用余下的人生

"网瘾老年"最终照见的，其实远远不只是一个互联网问题。我们过去讨论养老，习惯关注养老金够不够、养老床位够不够、护理人员够不够、看病是否方便，这些当然是老龄社会最基本的保障，但随着越来越多60后乃至未来70后进入退休阶段，养老正在出现一个新的命题：当一个人身体仍然健康、拥有二三十年甚至更长退休生活的时候，这漫长的人生究竟如何度过？

也许未来评价一个社会养老质量时，除了健康、收入和照护，还应该增加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养老"的指标：一个老人一周有几次真正走出家门？有几个可以见面的朋友？有没有持续多年的兴趣？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社群？多久旅行一次？有没有仍然参与社会、仍然被别人需要？

一个70岁的老人可以衣食无忧，却每天独自在沙发上刷八个小时短视频；另一个70岁的老人上午游泳，下午学摄影，晚上和朋友排练合唱团，下个月准备去新疆旅行。他们年龄相同，甚至健康状况相近，但他们拥有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晚年。从这个意义上说，防止老年人沉迷网络、减少诈骗风险，真正有效的办法之一，也许就是让现实生活重新变得足够丰富：

当社区里有朋友，直播间里的"家人"就不会那么重要；当老人拥有可靠的健康知识来源，"神医"就没有那么容易获得信任；当明天有课程、后天有聚会、下个月有旅行，手机里的无限信息流就不再是生活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们曾经用了十几年时间帮助中国老人跨越数字鸿沟，让他们学会扫码、支付、挂号、聊天、看视频，这是社会进步。但当超过一亿老年人真正进入移动互联网之后，我们也必须开始面对数字社会的另一面：技术不仅可以帮助老人，也可以占领老人；算法不仅能够理解老人，也能够利用老人；互联网不仅可以丰富晚年，也可能用最低成本的信息流替代真正的生活。

"网瘾老年"不该成为嘲笑父母的新标签，更不该演变成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教育老人如何生活。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一个已经到来的老龄社会必须开始建设更加丰富的退休生活基础设施。

所以，"网瘾老年"不应该成为一个嘲笑父母的新标签，更不应该演变成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教育老人如何生活。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一个已经到来的老龄社会必须开始建设更加丰富的退休生活基础设施，也要求互联网平台承担与老龄社会相匹配的算法责任和商业责任。

银发经济的价值也正在这里：它不能只是研究如何向老人出售更多商品，而应该创造更多值得老人投入时间的人生体验。一个真正成熟的老龄社会，应该让老人打开手机时能够看到世界，也能够随时放下手机走进世界；让互联网成为生活的工具，而不是生活本身。

屏幕当然可以填满一个下午，但只有真实的人、真实的关系、真实的兴趣和真实的远方，才能填满晚年。

来源：养老NEWS

（扫码咨询）

广东省境合咨询顾问有限公司（简称“境合”），2020年创立于广州，深耕存量物业康养产业转型与升级，是创新范式驱动的全链条解决方案运营商。公司构建”战略咨询—空间设计—医养链运营—招商营销”四位一体能力架构，覆盖从产业研判、资产诊断、战略定位、空间规划到运营落地与价值变现的全周期服务闭环。不同于传统咨询”方案交付即终止”的短周期模式，境合以”策划引领、设计落地、运营反哺、AI数字获客”为闭环长周期价值共建范式，确保战略意图在投资研判、建设实施、持续运营、迭代升级的全链路中一以贯之。公司聚焦三大战略级产品线—医康养服务综合体、泛健康商业综合体、银发经济产业园，每条产品线均配备从可行性论证、业态规划、空间设计、产业导入、运营体系搭建到持续招商与AI品牌传播的一站式解决方案，为城市闲置资产、低效商业空间及待转型的存量物业提供可度量、可执行、可持续的价值再造路径，实现从物理空间更新到现金流重构的深度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