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俊杰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剩小张敲击键盘的声音。为了明天的项目汇报，他已经连续加班一周。突然，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袭来，心脏像擂鼓般狂跳。他感到胸口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透过一层厚厚的棉花。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拼命张大嘴，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我是不是要死了？心肌梗塞？”这个念头一闪现，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打120，到了医院急诊科检查并未发现异常，但那股扼住喉咙的力量却慢慢消失了，只留下满身冷汗和心有余悸的疲惫。这惊魂一幕，很多人开车在高速路上行驶期间或在红绿灯十字路口出现过，或在酒店办入住手续期间出现过，或在地铁站候车时出现过，或在爬山期间出现过，等等。其实这并非心脏的器质性疾病，而是一次典型的惊恐发作。

一、什么是惊恐障碍？

惊恐障碍是一种急性焦虑障碍，其特征是反复出现、不可预测的惊恐发作。惊恐发作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恐惧或不适感，在几分钟内达到高峰，并伴有多种躯体症状和认知症状。

根据《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一次惊恐发作的诊断需要同时出现以下13项症状中的至少4项：

1）心悸、心慌或心率加速；2）出汗；3）震颤或发抖；4）感觉气短或窒息感（呼吸困难）；5）哽咽感；6）胸痛或胸部不适；7）恶心或腹部不适；8）头晕、站立不稳、头昏或晕厥；9）发冷或发热感；10）感觉异常（麻木或针刺感）；11）.现实解体（感觉不真实）或人格解体（感觉与自己分离）；12）害怕失去控制或“发疯”；13）濒死感。

值得注意的是，惊恐发作的核心特征之一是 “濒死感” ，患者常因剧烈的躯体症状（如呼吸困难、胸痛）而坚信自己身患重病，多次发作后更加坚信，反复就医检查却往往显示一切正常，但仍害怕再次发作，处于预期恐怖中。

二、为什么惊恐发作会让人“无法呼吸”？

惊恐发作时的呼吸困难并非由肺部或气道器质性病变引起，而是大脑的“警报系统”——杏仁核被错误激活的结果。

1. “假警报”与应激反应：在长期压力或遗传易感性的影响下，大脑杏仁核可能将正常的生理变化（如轻微的心跳加速或深呼吸）误判为生死威胁，从而触发警报。

2. 交感神经风暴：警报触发后，身体立即进入“战斗或逃跑”模式，交感神经系统被高度激活，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导致以下反应：

- 心率与呼吸加速：为给肌肉供氧，身体本能地加快呼吸，但这种快速的胸式过度换气打破了血液中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平衡。

- 呼吸性碱中毒：过度呼出二氧化碳导致血液pH值升高（碱中毒），引发头晕、手脚麻木、嘴唇周围发麻及强烈的“空气饥饿感”。尽管患者拼命呼吸，但大脑因血液碱化误判为“缺氧”，下达“更用力呼吸”的指令，形成恶性循环，加剧窒息感和恐慌。

3. 心理恐惧的强化：这种剧烈的躯体感受会引发患者的灾难化解读，如“我无法呼吸了，我要窒息而死了！”，进一步放大恐惧，使杏仁核确信“危险确实存在”，导致风暴持续升级。

三、惊恐性呼吸困难与器质性呼吸困难有何异同

正确区分两者至关重要，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医疗检查和延误治疗。

特征 惊恐性呼吸困难 器质性呼吸困难（如哮喘、心衰）
起病 突然，几分钟内达到高峰 相对缓慢，或与体力活动、特定环境相关
持续时间 通常较短，5-20分钟自行缓解 持续时间长，或呈进行性加重
诱发情境 常在休息、放松或无特定威胁时发生 有明确诱因（如运动、过敏原、平卧）
伴随症状 多种上述惊恐发作症状（如濒死感、失控感、麻木） 伴随特定疾病体征（如哮喘的哮鸣音、心衰的下肢水肿）
缓解方式 脱离情境、分散注意力、平静后自行缓解 需要特定药物治疗（如支气管扩张剂、利尿剂）
客观检查 心电图、胸片、肺功能等通常无异常 相应检查可发现客观病理证据

重要提示：首次出现严重呼吸困难，必须首先就医排除器质性疾病。

四、应对与处理：当风暴来袭，如何夺回控制权？

应对惊恐障碍需要一个系统工程，包括急性发作时的应对和长期的综合管理。

1.急性发作时的“急救”技巧：

① 认知重构：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这是惊恐发作，它不会伤害我，几分钟就会过去。”打破灾难化思维的链条是终止发作的关键第一步。

② 控制呼吸：有意识地将快速、浅表的胸式呼吸调整为深慢的腹式呼吸。尝试“4-7-8呼吸法”：用鼻子吸气4秒，屏息7秒，用嘴巴缓缓呼气8秒。这能有效提升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纠正碱中毒。

③ 接地技术：将注意力从内部可怕的躯体感觉转移到外部环境。例如，命名你看到的5种颜色，触摸到的4种物体，听到的3种声音，闻到的2种气味，尝到的1种味道（5-4-3-2-1法）。这能帮助你回到现实，减轻现实解体感。

④ 不抗拒，不逃跑：试图抗拒或逃离恐惧感，只会强化它。尝试以一种好奇、观察的态度去接纳这些感受，像看云彩飘过一样，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

2.长期的综合管理：

① 心理治疗：认知行为疗法是治疗惊恐障碍的“金标准”。它能帮助患者识别并改变引发惊恐的灾难性思维，并通过暴露疗法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逐步面对和适应恐惧的躯体感觉，从而消除对惊恐发作的恐惧。

② 药物治疗：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等抗抑郁药以及某些抗焦虑药（如阿普唑仑、劳拉西泮）可有效减少惊恐发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药物需在精神科医生指导下使用。

③ 生活方式调整：规律作息、充足睡眠、均衡饮食、减少咖啡因和酒精摄入，以及规律的有氧运动（如慢跑、游泳），均能有效增强神经系统稳定性，降低发作风险。

④ 正念与放松训练：长期练习正念冥想或渐进式肌肉放松等方法，可提高对身心状态的觉察力和掌控感，从而从根源上降低焦虑水平。

五、结论

惊恐发作时那种令人绝望的呼吸困难，是大脑错误警报引发的一场身体“演习”。它感觉上无比真实且致命，但本质上是一种功能性的、可逆转的生理心理反应。理解其机制是摆脱恐惧的第一步。通过科学的认知行为干预、必要的药物治疗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绝大多数患者能够学会如何与这种感受共处，并最终打破惊恐的循环，重新夺回呼吸的自由与心灵的平静。

参考文献

1.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5th ed.). Arlington, VA: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

2.Clark, D. M. (1986). A cognitive approach to panic. 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24(4), 461–470.

3.Craske, M. G., & Barlow, D. H. (2014). Panic disorder and agoraphobia. In D. H. Barlow (Ed.), Clinical handbook of psychological disorders: A step-by-step treatment manual(5th ed.).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4.陆林. (2025). 沈渔邨精神病学(第7版).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5.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NIMH). (2023). Panic Disorder: When Fear Overwhelms. Retrieved.

作者简介：王俊杰，副主任医师，心理治疗师，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

推荐：江帆，广州市睡眠与节律医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科普基地办公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