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基因突变!房刚团队揭示肠道菌群表观遗传“对冲赌注”自适应新机制-肽度TIMEDOO

人类肠道微生物组时刻面临着抗生素药物、病原体感染以及饮食结构调整等外部环境的剧烈扰动。然而,临床观察表明,处于动态失衡中的肠道菌群往往能展现出极强的抗逆性并迅速反弹。过去,科学界普遍将这种强大的生物学韧性归因于微生物基因组在时间尺度上自发积累的适应性基因突变(Genetic mutations)。

近日,美国西奈山伊坎医学院(Icahn School of Medicine at Mount Sinai)基因组人工智能与微生物组医学中心主任房刚(Gang Fang)教授领衔的国际联合研究团队,在国际知名学术期刊《细胞-宿主与微生物》(Cell Host & Microbe)上发表了题为“Epigenetic phase variation in the gut microbiome enhances bacterial adaptation”的最新研究论文。该研究打破了“基因突变主导菌群适应”的传统认知,首次在系统层面上证实,人类肠道内的共生益生菌广泛采用了一种基于表观遗传相位变异(Epigenetic phase variation)的可逆生存策略。这一被称为“对冲赌注(Bet-hedging)”的生物学机制,赋予了遗传背景完全相同的同质菌群以不同的功能状态与行为学异质性,使其能够在外部压力来袭时实现超快速响应。该研究也为破解当前益生菌疗法及粪菌移植(FMT)临床疗效不均一的行业痛点提供了全新的理论锚点。

传统误区:被基因突变掩盖的表观“少数派”避风港

在瞬息万变的肠道微环境中,致病菌利用表观遗传修饰改变毒力特征的现象此前偶有报道,但这类机制是否同样广泛存在于维持人体健康的共生核心菌群中,此前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为了跨越这一技术盲区,房刚教授团队开发了整合前沿计算管线与实验验证的干湿联合方案。他们首先利用长读长测序(Long-read sequencing)技术,对接受抗生素治疗前后的婴儿粪便样本,以及粪菌移植(FMT)临床随访中的供体-受体配对样本进行了深度测序。该方法的先进性在于,能够不破坏单分子完整性地在同一条 DNA 分子链上同时读取到基因组结构变异(Structural variations)与碱基甲基化修饰位点。

大规模数据分析显示,即使是在遗传学上完全同源、由单一克隆扩增而来的共生菌群内部,也天然存在着一小部分处于异质性表观遗传状态(DNA化学修饰标签相异)的细胞亚群。

“这意味着,在没有发生任何基因突变的前提下,菌群内部的特定细胞本质上已经被‘预编程(Preprogrammed)’了不同的压力应对网络。”论文资深通讯作者房刚教授解释道,“这种多样化的表观功能状态分配,使菌群整体在遭遇不可预测的环境剧变时,具备了天然的内建生存优势。”

机制解构:共生核心菌 A 菌内的“可逆控速开关”

在环境压力源(如广谱抗生素)导入后,这套“对冲赌注”机制开始发挥主导作用。那些本就处于特殊保护性表观状态的少数派细胞由于已经提前“武装”,能够免受药物清除并迅速启动克隆扩增。

研究团队指出,这一表观亚群逆袭的速度极其惊人。在部分临床样本的观测中,原本在群落中占比不足 1% 的微量表观异质性菌株,在外部选择压力施加后短短数代内便逆势崛起,转化为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优势菌。而当抗生素等压力消除、环境恢复如初时,该菌群又通过可逆的表观重塑,重新分化回原有的低甲基化功能状态。

为了在分子水平上彻底解构这一可逆开关的精细机制,研究团队分离纯化了肠道微生态共生菌——嗜黏蛋白阿克曼氏菌(Akkermansia muciniphila,俗称 AKK 菌)。通过严密的体外抗生素梯度暴露实验,团队成功追踪到了该菌在不同药物胁迫下表观遗传甲基化谱的动态转移轨迹,并首次精准定位到了直接调控这一表观相位变异的特定关键基因。

为了确证该现象的普适性,团队进一步交叉比对并重构了既往研究中涵盖 2300 多个肠道微生物组的大数据样本。结果表明,这种表观遗传“对冲赌注”现象并非 AKK 菌所特有,而是广泛分布于健康人类肠道内的多种核心益生菌门类中。

转化前瞻:赋能微生态制药,迈向“表观靶向”精准医疗

这一发现从全新的底层维度,对当前临床微生态干预方案中长期存在的“疗效不可控”谜题给出了科学阐释:

  • 益生菌(Probiotics)定植困境:普通商业益生菌胶囊中的菌株虽然在基因层面上与野生型一致,但其所处的表观遗传功能状态(Epigenetic functional states)可能与人体肠道内成功定植所需的关键状态存在断层,导致菌株无法适应宿主环境而迅速被清除。

  • 粪菌移植(FMT)的个体异质性:临床上 FMT 治疗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供体与受体之间菌群表观遗传状态的顺应性,而非单纯取决于菌株种属的匹配度。

  • 抗生素治疗后的“假耐药反弹”:部分核心共生菌在抗生素洗礼中幸存,并非是因为它们获得了永久性的基因耐药突变,而是依赖表观遗传“避风港”实现的耐受(Tolerance)与快速反弹,这有助于临床更准确地评估药物对微生态的真实损伤。

房刚教授强调,该基础科学突破旨在阐明人类肠道微生态的底层演化生物学规律,并非建议患者在具有明确临床指征时规避合理的抗生素治疗,亦不作为商业益生菌制剂的临床推荐指引。

从长远的医学转化前景来看,这一对于肠道微生物“可逆表观开关”的精准识别,将指导微生态工业界改变过去单纯依赖引入新物种的研发范式。未来,科学家有望通过优化体外发酵管线或联合特定的表观遗传调控小分子,工程化设计出具备特定表观保护状态、展现出高定植韧性的下一代“智能益生菌”,从而推动基于微生物组的精准细胞疗法跨入规范化、可量化的新纪元。

参考文献:Epigenetic phase variation in the gut microbiome enhances bacterial adaptation, Cell Host & Microbe (2026). DOI: 10.1016/j.chom.2026.04.019. www.cell.com/cell-host-microbe … 1931-3128(26)00175-7

编辑:王洪

排版: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