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封红亮，徐佳颖；审校：江帆
晨昏转换，四季更替，地球总是遵循它自己的节奏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与之相适应的，我们的身体内部也有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和外部环境相似的节奏，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睡眠的节奏。然而，当睡眠失去了它本身应有的节奏，出现全天无规律、碎片化的片段式睡眠与清醒时，我们可能正被一种称为“无规律睡眠-觉醒节律障碍（Irregular Sleep Wake Rhythm Disorder, ISWRD）”的疾病困扰。它打乱了我们生活的秩序，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工作产生了极大地影响。
什么是ISWRD
ISWRD，又称为无规律型睡眠觉醒周期紊乱，多见于老年人群体，此外在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神经系统疾病的人群中也多有发生。此类患者的睡眠-觉醒周期缺乏明显的昼夜节律，大多表现为睡眠碎片化、睡眠缺乏规律、白天嗜睡和夜间失眠。也就是说，患者的睡眠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节奏，无法像健康人一样在夜间安然入睡，白天有足够的精力工作和学习。
但是，尽管患者在夜间难以入睡，他的总睡眠时长基本维持正常，这主要依靠白天的多次小睡，其睡眠呈现片段化模式，每天入睡次数≥3次，只是始终没有形成稳定的周期。这种缺乏规律的睡眠模式严重影响了患者的睡眠质量，乃至日常生活和学习工作等方面。
ISWRD和失眠障碍的异同点
1.相同点：
·表现为夜间失眠和白天困倦
·对日常生活和工作学习产生不良影响
·持续时间≥3月
2.不同点：
·核心表现：失眠的核心表现为睡眠启动或维持困难；ISWRD的核心表现为睡眠节律无规律型紊乱，缺少稳定的睡眠周期
·睡眠结构：失眠障碍通过睡眠日志或体动仪监测可以发现较为规律性的睡眠-觉醒周期；ISWRD表现为无规律型睡眠-觉醒周期节律
·总睡眠时长：失眠障碍总睡眠时长缩短；ISWRD每日总睡眠时长基本维持正常
·常见人群与共病：失眠障碍常与焦虑症共病，多见于高压力人群；ISWRD多见于老年人和神经系统疾病患者如阿尔茨海默病。
什么导致我们的睡眠失去节奏
目前关于ISWRD具体的病因尚未明确，但是通过研究发现遗传、环境、生活习惯等多方面因素都与其发病机制有一定关系。
1.遗传因素：内源性节律的先天设定
内源性节律的周期与特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基因的调控与塑造，它像一份深植于细胞深处的先天蓝图，默默设定着机体日夜运行的底层逻辑。近年来研究发现，一些遗传变异如PER2基因的突变会影响正常的睡眠周期，导致ISWRD的发生，使个体难以维持规律的生活周期。
2.环境因素：光与暗的节律调控
光是调节内在生物节律并使其与外部环境相协调的最关键的授时因子，大多数ISWRD生活在光照条件不佳的环境中，缺少足够强度和时长的光照。而现代生活节奏导致许多人的不健康不规律的生活方式更加重了睡眠节律周期的紊乱。研究表明，环境光照的强度和色温会调控机体褪黑素的分泌，对昼夜节律同步和周期的稳定具有重要意义。
3.心理因素：压力与情绪参与睡眠的调频
与此同时，心理因素同样对我们的睡眠节律至关重要，持续的压力与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扰乱稳定的睡眠周期的重要推手，它们会影响大脑中控制昼夜节律的生物钟，影响睡眠质量。临床上，许多ISWRD患者常常伴随存在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同时认知功能受到损害，进一步形成“情绪失调-节律紊乱-睡眠恶化”的恶性循环。
4.神经生物学损害：节律调控的中枢“失灵”
ISWRD的发生，常常与大脑内一个名为视交叉上核（SCN）的关节结构的功能障碍相关。当SCN因为神经退行性改变、外伤或其他原因受损，导致接受外界光信号的通路中断时，这个人体昼夜节律的“主时钟”失去了外部对其的校准，无法准确控制睡眠-觉醒的周期。此外，SCN 内与突触连接及信息传递相关的特定蛋白质（如突触生长蛋白）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它们的异常可能影响神经网络同步的“节拍”，进一步从微观层面揭示了节律紊乱背后复杂的神经生物学基础。
如何预防和治疗ISWRD（图1）
1.睡眠卫生教育：重塑生活的节律
（1）固化作息，为节律提供“锚点”
紊乱的节律首先需要稳定的参考系。无论夜晚睡眠质量如何，上床后是否具有困意，都要严格固定每天上床和起床的时间，避免长时间卧床清醒。而在既定的睡眠时间之外的时间，尽量不要在床上度过，这能强化床与睡眠之间的心理联结，逐步收紧原本松散无章的睡眠窗口。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每天一点一点将入睡时间和起床时间提前，直到形成理想作息。
（2）智慧控光，善用自然的“调节钮”
光照是调节内源性生物钟最强的环境因素。白天（特别是早晨）应主动接触户外自然光30分钟以上如早起后立即拉开窗帘，将身体在早晨唤醒，抑制褪黑素的分泌。夜晚则需主动减少光照，尤其是手机、电脑屏幕发出的短波蓝光。睡前一小时远离电子设备，或使用蓝光过滤功能，为褪黑素自然上升创造黑暗环境。生活在大城市光污染严重区域的居民可以通过应用遮光窗帘减少夜间暗光暴露。
（3）科学运动，为生物钟“加油”
规律的身体活动能改善生物钟调节功能、直接巩固昼夜节律、提升睡眠质量。每周进行150分钟的中等强度运动（如快走、骑行等），尤其白天或傍晚前进行中等强度运动有助于加深夜间睡眠。但需避免睡前的剧烈运动，防止核心体温升高和神经系统兴奋，干扰睡眠启动。
（4）营造环境，打造节律的“支持系统”
上述所有努力需要一致的环境配合。保持卧室黑暗、凉爽、安静；日间清醒时尽量离开床榻；午后避免咖啡因与酒精；睡前进行放松仪式。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一个支持生物钟稳定的生态系统。
2.定时光照治疗
在白天对患者进行强光照射有助于减少白天小睡，在减少白天睡眠时长的同时，夜间睡眠的时长和睡眠质量都有所改善。对于中老年痴呆患者或者神经发育迟缓的儿童，这类ISWRD的高危人群，日间强光暴露可以有效调整睡眠-觉醒节律，改善行为问题。
3.定时褪黑素治疗
人体的内部生物钟节律在夜间促进褪黑素分泌，白天抑制褪黑素分泌。对于ISWRD患者，他们内在的生物钟缺少稳定的周期，褪黑素分泌也变得无规律性，通过夜间外源性补充褪黑素可以模拟内源性褪黑素分泌，显著改善夜间睡眠，褪黑素的使用建议在专科医生指导下进行。然而，单纯的褪黑素治疗是不够的，往往需要结合光照治疗。有研究发现，老年 ISWRD 患者仅在夜间补充褪黑素而不配合光照干预时，效果参差不齐，且存在发生轻微副作用的风险。
【结语】
无规律昼夜节律相关睡眠障碍（ISWRD）强调的是内在节律与外界时序的失调，它并非简单的“睡得少”，而是在基因、环境、心理、神经系统等多方面综合作用导致的系统性节律失调。认识其本质，通过科学引导的光照、规范化的作息以及适当的药物干预，我们有望重新锚定紊乱的睡眠节律，恢复健康睡眠。
图 1 无规律睡眠觉醒障碍的防治策略
参考文献
·张继辉, 徐璎. 昼夜节律原理和临床实践[M]. 陆林，黄志力，审. 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 2026.
·ZEE P C, VITIELLO M V. Circadian Rhythm Sleep Disorder: Irregular Sleep Wake Rhythm[J/OL]. Sleep Medicine Clinics, 2009, 4(2): 213-218. DOI:10.1016/j.jsmc.2009.01.009.
·MEYER N, HARVEY A G, LOCKLEY S W, et al. Circadian rhythms and disorders of the timing of sleep[J/OL]. Lancet, 2022, 400(10357): 1061-1078. DOI:10.1016/S0140-6736(22)00877-7.
作者：封红亮，广州医科大学“南山学者”特聘教授；徐佳颖，广州医科大学硕士研究生
修改、推荐：江帆，广州市睡眠与节律医学重点实验室主任，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科普基地办公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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