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韦杰梓,审校推荐:江帆

本文是“《黑神话:悟空》心理学系列”的终章。前面我们从三个角度进行了讨论(点击可跳转):

1)多结局设计如何激发探索欲

2)从众与群体认同如何驱动购买与在线行为

3)以及悟空身上的角色认同与心理韧性

这一次,我们来谈一个所有“天命人”终将面对的问题——当打完所有Boss、看完全部结局、放下手柄的那一刻,心里那种突然的“空”。

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发售。数百万玩家化身“天命人”,踏上西游故地,面对虎先锋、黄风大圣、杨戬,直至大圣残躯。那段时间,直播平台满屏棍影,社交媒体充斥着“我过了!”、“又被虐了”的呐喊。然后,慢慢地,第一批玩家通关了。

坏结局中,天命人戴上金箍,重蹈轮回;好结局中,悟空睁开眼睛,似乎意有所指。无论哪个结局,屏幕上都出现了“终”字,片尾曲响起,制作人员名单缓缓滚动。

然后呢?

手柄安静了,直播关了。聊天群里的热度渐渐退去。你看着电脑桌面,忽然不知道该打开什么。

怎么突然有点空落落???

其实并非独你如此,也并非只在热闹游戏之后。从心理学视角来看,这种“终局之后的空落感”恰恰是理解“热闹与平静”关系的最好切入口。

一、重温那场热闹狂欢:《黑神话》为什么让你如此“上头”?

在系列首篇中,我们曾剖析过《黑神话》让人着迷的心理机制:多结局设计激发好奇心和探索欲,高难度Boss战带来强烈的成就感,丰富的技能树与即时反馈强化自我效能感,而西游IP与孙悟空的角色塑造则提供了深厚的文化认同与角色认同。

这些设计叠加在一起,意味着玩家的注意力、目标感、情绪投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度集中。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升级、换装、背板、练棍法、打过某个Boss。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卷入,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群体热闹狂欢”。

二、终局之后,为什么会“空落落”?

热闹散场之后的“空”,至少有两个核心的心理学机制在同时起作用。

机制一: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

心理学早已发现,人类对强烈积极事件的情绪反应会随时间逐渐消退,并回归到相对稳定的基线水平,这就是“享乐适应”。然而,享乐适应不只发生在快乐持续期间,更会在快乐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制造出巨大的“反差感”。2024年一项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大样本研究发现,文化消费与主观幸福感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存在一个“饱和点”——高度密集的文化消费体验之后,幸福感甚至可能出现回落,因为强烈的刺激已经暂时拉高了心理的“参照点”,使原本平淡的日常显得格外苍白[1]。

回想一下,当你打完《黑神话》的最终Boss,从黄风岭、盘丝洞、火焰山那浓烈到几乎溢出屏幕的神话世界里抽身出来,回到安静的房间——不是日常变无聊了,而是刚刚经历过的世界太浓烈了。

机制二:目标的崩塌与“空落感”

在《黑神话》的数十小时流程里,你始终有一个或远或近的目标:集齐根器、解锁隐藏地图、打赢杨戬、打出真结局。目标驱动着注意力和动机,让你每天都有事可做、有盼可期。

而终局意味着目标清单被彻底清空。2024年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表明,回忆和预期积极事件能够有效改善个体的积极情绪和心理健康[4]——反过来,当预期耗尽、未来不再有明确“下一关”时,心理系统会短暂失去锚点。这种“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的状态,正是空落感的重要来源。

三、从“天命人”回归“普通人”:反差中的独处与孤独

《黑神话》的世界里,有土地庙的幽光、有灵虚子的咆哮、有猪八戒的插科打诨、有满屏弹幕的直播间。散场之后,声音突然变少,聊天框安静下来,你从“天命人”变回了一个坐在屏幕前的普通人。

这种反差会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存在。

但2023年的一项日常生活心理学研究发现,社会接触的数量与孤独感之间并不是简单的负相关——身处人群中的人依然可能感到孤独,而独处的人未必觉得孤单[7]。关键不在于身边有多少人,而在于是否感受到有意义的连接。

在游戏流程中,你通过弹幕、社群、朋友讨论与成千上万人共享着同一个情绪节奏;而通关之后,这种同步感消失了。你失去的不是“陪伴”,而是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话题和共同的情绪节拍——这比单纯的“没人陪”更让人空落。

2023年另一项针对线下活动的研究也证实,面对面参与活动能显著提升社会连接感并降低孤独感,而虚拟围观的效果则弱得多[2]。《黑神话》的线上热闹虽然宏大,但散场后的连接感断裂,依然真实可感。

四、别急于开启二周目:暂时停顿才有意义

很多玩家通关后的第一反应是:开启二周目(New Game+),或者立刻寻找下一个热门游戏。于是陷入“热闹→兴奋→散场→空落→下一场热闹”的循环。

2022年的一篇理论综述指出,享乐适应并非一个不可打破的铁律,它受到注意力的投向、情境的解读方式以及社会支持等多重因素调节[6]。换句话说:我们并非只能被动地被刺激推着走,也可以主动选择如何承接结束之后的空白。

如果总是在终局之后立刻跳入下一场刺激,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把上一段经历真正“消化”成属于自己的故事。

五、热闹狂欢之后,给自己一个散场仪式

《黑神话》通关了,屏幕上的“终”字慢慢淡去,但你曾经在那里——你曾经在浮屠塔里摸索,在黄风岭中苦战,在石敢当面前死过无数次又站起来。这些经历不会因为“终局”而消失。

悟空的取经路有尽头,但他的故事被一代代讲述。你的游戏旅程有终局,但那些挑战、挫败、坚持和突破,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游戏会有终局,旅行会有归程,聚会会有再见。情绪本来就是波动的:兴奋后平静,热闹后安静。这不意味着快乐失败了——恰恰相反,正因为热闹会结束,我们才需要学会如何与平静相处。

为自己设计一个小小的“终局仪式”:

  1. 停下来:“结束了,我有点舍不得。”
  2. 回味:找到三个最珍贵的瞬间。
  3. 连接:和朋友聊聊这段经历,发一句“真的很值得”。
  4. 带走:问自己“有什么可以留在日常生活里?”
  5. 回归:然后洗澡、吃饭、睡觉,继续普通的生活。

六、终章之后,我们可以做什么?:把“悟空”带回生活

① 先别否定自己的情绪

对自己说:“我只是有点舍不得结束。”而不是“我怎么这么矫情?”情绪本身不需要立即被消灭,它只是在提醒:这段经历对你很重要。

② 把“通关”变成“回味”(Savoring)

留一点时间,不带任务地去回想:哪个Boss让你最紧张?哪段动画让你最动容?哪个瞬间让你觉得“我做到了”?

2023年的脑科学研究发现,对积极经历进行有意识回味和反思,能帮助个体将短暂的情绪体验转化为稳定的积极心理资源,这种加工方式具有保护性,能降低焦虑和抑郁风险[3]。回忆不是沉溺,而是将“正在发生的快乐”变成“属于自己的经历”。

③ 问自己:这次旅程让我发现了怎样的“我”?

在系列第三篇中,我们讨论过悟空的角色认同——他从石猴到齐天大圣到孙行者再到斗战胜佛,每一个阶段都是身份的重建。

而你在《黑神话》的几十小时里,可能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原来我有耐心反复挑战一个难关;原来我喜欢探索地图的每一个角落;原来我在面对失败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暴躁。那么,终局之后不妨问自己:“这段经历让我发现了一个怎样的自己?”

如果答案是“我喜欢专注做一件难事的自己”,那就不必等下一款3A大作——可以在现实中找一个值得投入的挑战,哪怕只是读一本难啃的书、学一项新技能。把“天命人”的韧性和专注,带回日常。

终局不是快乐的结束,而是快乐从“正在发生”变成“属于你的经历”。普通的生活不是热闹的反面,而是承载所有这些热闹的地方。

允许热闹发生,也允许热闹结束。我们可以期待下一部DLC、下一次旅行、下一场聚会,但也要慢慢学会:一个人的晚上并不可怕,平静的生活也值得认真对待。

成长,不是永远在人群之中、不是永远握着手柄、永远有下一个Boss要打。。。而是有一天,当热闹散去,世界安静下来,你仍然能够觉得,我很好!这一程,很不错!

参考文献

[1] He, Y., Zhang, L., Zhang, C., & Zhou, Z. (2024). Hedonic adaptation in cultural consumption: Evidence from China Family Panel Studies.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11, 1688. DOI:10.1057/s41599-024-04227-3

[2] Kitchen, E., Son, I. S., & Jones, J. J. (2023). Can events impact on social connectedness and loneliness? An analysis of face-to-face and virtual events attended in South Australia.Event Management, 27(7), 1011–1024. DOI:10.3727/152599523X16896548396734

[3] Brandeis, B. O., et al. (2023). Subjective and neural reactivity during savoring and rumination.Cognitive, Affective, & Behavioral Neuroscience, 23, 1568–1580. DOI:10.3758/s13415-023-01120-1

[4] Bogaert, L., Hallford, D., Loyen, E., D’Argembeau, A., & Raes, F. (2024). Recalling and anticipating positive events to improve the positive affect and mental health of adolescents: A cluster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in secondary schools.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179, 104543. DOI:10.1016/j.brat.2024.104543

[5] 殷融, 张菲菲. (2015). 群体认同在集群行为中的作用机制.心理科学进展, 23(9), 1637–1646.

[6] Johnson, S. A., & Acabchuk, R. L. (2022). The many faces of hedonic adaptation.Philosophical Psychology, 35(2), 193–217. DOI:10.1080/09515089.2021.1967308

[7] Stavrova, O., & Ren, D. (2023). Alone in a crowd: Is social contact associated with less psychological pain of loneliness in everyday life?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24, 1841–1860. DOI:10.1007/s10902-023-00661-3

作者:韦杰梓,广州医科大学2024级应用心理专业硕士

审核、修改、推荐人:江帆(导师),州市睡眠与节律医学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科普基地办公室副主任

《悟空》心理学系列4:热闹散场,如何与平静相处?-肽度TIMEDOO